《归 塔 [无限]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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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又走回了那棵桂花树。
苏清扬是听见白静姝的脚步声慢下来才发现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那棵不算大的树就立在桥头,枝叶被雨打得发亮,灰白色的水珠从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。树下那块青石还在。石面上浅浅地积了一层水,映出灰白色的天。一切和上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。连树下那只被雨泡湿的破花盆都摆着同一个角度。花盆里那棵枯掉的桂花苗,还是歪着,还是那么小,还是没能活过来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苏清扬说。
“第三次。”蒹葭说。她的声音被雨削得又薄又软,落下来没什么分量。可那句话落进苏清扬耳朵里,却比什么都沉。
白静姝在树下站住了。她仰头看那棵桂花树,看了好一会儿。雨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,滑过眼皮,又顺着鼻梁落到下巴上。她没有去抹。她的目光慢慢从树上收回来,转向桥那头。桥还在。桥那边,又是一模一样的白墙黑瓦。苏清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片房子像是被谁复制出来的,一间接一间,灰扑扑地铺到雨雾里去。不管怎么走,不管往哪个方向拐,最终都会回到这棵树下。这层没有尽头。它就是一条绕着圈的河。你走多久,它都把你兜回原处。
“这地方不讲道理。”苏清扬说。她的声音里有一点闷闷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东西。不是火,比火更沉。像嘴里含了一口沙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说:“你走多远,它都让你回来。你选哪条路,它都一样。那还走什么?”
蒹葭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淡,可苏清扬看见里面有一层极薄的东西,像水面下的暗流。蒹葭没说话。她只是把赤脚从青石板上抬起来,又放下。脚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膜,踩下去时发出极轻的声响。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,很细,很碎,听着听着就不见了。
“它就是要你问这句话。”白静姝说。她的声音也比刚才闷了些。雨打在她青灰色的旧衫上,把那截布料浸得发暗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像一截被雨水泡软了的旧木。她说:“你问‘那还走什么’,它就赢了。你停下来想,它就赢了。你恨这条路,它就赢定了。”
苏清扬听懂了。可她心里那股闷没有散,反而更重了。她想起在嗔城的时候,她对付的是火。火有形状,有温度,你能看见它,也能躲开它。可这层的怨没有形状。它是雨,是桥,是那棵你绕不开的桂花树。你骂它,它不还嘴。你打它,它不躲。你恨它,它就笑。因为你的恨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。苏清扬忽然觉得,这层比前面所有层都难。前面的层要你对抗外面,这层要你对抗自己心里那点想骂、想恨、想摔东西的冲动。而她自己,此刻的冲动就很强。她很想蹲下去,把那盆破花盆踢翻。可她忍住了。踢翻了,下一圈回来,那花盆还在。
“那就走。”苏清扬说。她的声音有些涩,像在牙缝里磨了一遍。她迈开步子,从桂花树下走过去。白静姝跟在她后面。蒹葭和月燕婉一前一后。四个人重新上了桥。桥面很滑。苏清扬走得比上次稳了些。她不再看桥下那条灰绿色的河。她知道,河里的倒影还是那张说不清哪里不像自己的脸。她也不再看桥那头那片复制出来的房子。她只看脚下的石板。一块。一块。又一块。石板缝里积的水被她的鞋底挤出来,溅到两边,落下,又积回去。
走到桥中央时,蒹葭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地方在等我们分开。”
苏清扬的步子顿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怨比别的都沉。”蒹葭说。她的赤脚踩在湿石板上,脚趾微微蜷着,像在抓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说:“恨可以对着外面,怨只能对着里面。你怨一个人,你得先把他装在心里。装久了,心就满了。满到装不下别人。”
苏清扬没说话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嗔城的时候,恨过那满城的打斗,恨过那个把丝巾搭在她肩上的男人,恨过这座塔。可那些恨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像一把火,烧过就空了。可怨不同。怨是一层一层积下来的。怨你妈为什么要在那个晚上做手术。怨你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晚上睡着了。怨那张缴费单上的数字怎么那么长。怨你手里那枚戒指为什么那么小。这些怨都不响,可它们在你心里一格一格地占着地方。占到最后,你就只剩它们了。
过了桥,路又窄了。雨比刚才密了一点。苏清扬的鞋已经湿透了。脚趾泡在冷水里,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小的、像踩在水囊上的声音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层的路不管走多少遍,都不会变。房子还是那些房子,雨还是那些雨,桥还是那座桥。她们能做的,只有走。一直走。走到这层也累了,觉得兜圈没意思了,才肯放她们出去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月燕婉忽然说。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冷而短,像冰凌子落在石板上。
苏清扬抬起头。前面的屋檐下,蹲着一个人。离她们不远,就在右边第三间房子的门口。那个人没打伞,也没躲雨,就蹲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板。雨从屋檐上滴下来,刚好落在他的肩上。他不动。低着头,两只手抱着膝盖,像一截被雨浸透了的旧木头。
苏清扬慢慢走过去。走到近处,她才发现那是一个老人。很老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地贴在头皮上。他的脸埋在膝盖里,看不清五官。可他的肩膀在动。极其轻微地,一上一下。他在说话。声音很小,混在雨里,断断续续。苏清扬蹲下去,侧耳。他说的是:“我不怨你……我不怨你……我不怨你……”
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重复着。没有语调。平得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。苏清扬听着听着,后颈忽然一阵发寒。她忽然想,这老人到底在跟谁说。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?跟一个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?还是跟他自己?她说不好。可那三个字里的东西太沉了。沉得她不自觉地站了起来。她不想再听。再多听一句,那三个字就会像种子一样落进她心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刚才轻了,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。可她迈开了步子。四个人继续往前走。雨还在下。绕到下一圈的时候,她没再往那个老人的方向看。她怕自己一看,他还在那。也怕他不在那了。
又走了一圈。这次苏清扬认出了路边的每一间房子。第三间,那扇门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第五间,门口台阶缺了一角。第七间,窗台上摆着一只空碗。上一次经过时,那碗里还有半碗水。这一次,水没了。碗底朝上。她忽然觉得,这层不是完全不变的。它在一点一点拿走什么。拿得很慢,慢到你以为它没动。可你回头一看,那半碗水,已经不见了。
走到第八间房子时,苏清扬停住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。那间房子和别的没什么两样。白墙黑瓦,门关着,窗户也关着。可她的脚就是不动了。她站在那扇门前,盯着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旧得发黑。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,像被人用指甲划过。苏清扬看着那道刻痕,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她伸手去摸。指尖碰到门板的一瞬,她听见了声音。不是雨声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沙哑,像抽了太多烟。他在说:“你走吧。走了就别回来。”
苏清扬的手缩了回来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她认得。
她爸。
她爸在她十二岁那年走的。走之前,就说了这句话。你走吧。走了就别回来。可他说的是她妈。她妈带着她走了。从那以后,她再没见过她爸。她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过。连蒹葭都不知道。她以为她早忘了。可这层没忘。这层把这句话从她记忆最深的角落里翻了出来,钉在这扇门上。等她走过来,等她停住,等她伸手去摸。
“苏清扬。”白静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温温的,像一只手从水里伸过来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她说:“那不是真的。”
苏清扬张了张嘴。她想说“我知道”,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她站在那扇门前,盯着那道刻痕。她忽然想,如果她推开这扇门,会不会看见她爸坐在里面。抽着烟,低着头,像从前一样。她想问他一件事。她一直没机会问。她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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